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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YE給我的禮物:享受和自己相處

分享人:簡君伊。2013/2014。ICYE-英國

採訪撰稿:陳怡樺

2013年八月,簡君伊大學畢業,用了一年時間離家生活,重新和自己相處。

    「我在ICYE計畫滋養下長大的小孩。」簡君伊說,參加 ICYE國際志工計畫是我的人生中一定要做的事。高三那年,「爸爸常說,出去那一年,讓他重新認識自己很多。他建議 我,高中畢業後給自己一年Gap Year 回來再決定要唸什麼科 系。」簡君伊也這樣想,求學過程中,的確是分數至上的時代,分數決定科系,但仔細細想,這真的是自己有興趣的科系嗎? 真的是自己想做的工作嗎?「不過,那時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沒有成行…」

    「我沒有兄弟姐妹,從小我很渴望有人作伴的生活,每到新環境,我很容易交到朋友,和大家打成一片,但是,我無法想像自己一個人生活,我害怕獨處。假日,一定要和朋友 在一起,把時間填得滿滿的。到了大三,某次忙完大活動後 ,出現與人相處的疲憊感,覺得一個人待著的感覺很好,也 沒什麼好擔心的…」害怕獨處的簡君伊問自己,我準備好了嗎?什麼樣的狀態才是準備好?善於社交,是一種個性也是 一種能力,但,不善社交的人,可能多過於社交能力好的人 ,正處花樣年華的簡君伊卻渴望尋求獨處的能力。


       初到英國,簡君伊與身在不同地方的ICYE夥伴相約旅行,後來開始嘗試獨自旅行。「我竟然很享受和自己的時間。一 種很開心的感覺,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第一次自己旅行,沒有同伴,當地沒有朋友,完完全全的一個人。非常 的輕鬆,想吃什麼吃什麼,想做什麼做什麼不用等人、不用 遷就人,不用在意自己想去的地方,同行的夥伴想不想去……. 一種又雀躍又自在的感覺。」自從那次自己旅行之後,我就愛上了一個人旅行的感覺了。

       以前的簡君伊總覺得,只有一個人應該無法玩得很盡興,看到美麗的風景想馬上跟身邊的同伴分享,或找旅伴一起拍照。隨著一個人旅行的次數漸多,我經歷過安安靜靜地坐在 海邊看著海,心裡平平靜靜的,或是一個人坐在陌生的街邊,看著街上的熙來攘往,心中浮現的是另一種從未感受過的寧靜感。不用擔心旅伴的心情、不用關照同伴的喜好,安安靜自在地只和自己在一起,真是從未想過的放鬆啊!

 

到爺奶家當背包客

   「因為爸爸的關係,從小我就知道『ICYE 一點也不陌生。從小到大,爸爸在瑞士受到的影響,完全可以從他對我的教育方式看得出來。爸爸給我的觀念是,讓我自己嘗試、對自己的決定負責任,不論結果好壞,要學會自己承擔。」簡君伊是家中的獨生女兒,「我的成長過程,爸爸沒把我當成公主捧在手心養,要我學習獨立。
十歲那年,簡君伊收到了一封來自爸爸的遺書。「 爸爸總說,以後你會一個人面對未來。直到大學畢業這 一年,我還是無法體會。」簡君伊給了自己一份功課,希望與老人家的相處過程中,想爸爸想要交給我的是什麼?直視生命會如何轉變,面對生命的轉變。

       簡君伊的工作單位是提供居家喘息照護的社福機構,工作內容是當主要照顧者休假不在家,到案主家過夜, 協助老人家的日常起居,包括案主的三餐、定時餵藥、帶案主外出散步、和案主聊天等日常生活的陪伴,居家護理部分則有專業看護或護理人員負責。

       簡君伊的第一位案主是一位帕金森氏症爺爺。爺爺家住偏遠,專業看護每天只有早上和晚上到府服務,需要協助的時間和工作內容比較龐雜,從早上醒來的準備早餐、餵藥一直到晚上十一點爺爺就寢。簡君伊說,「 剛開始我很緊張,深怕出錯。爺爺的自理能力很好,只因為手部抖動,吃飯或按遙控器等手部活動時需要旁人幫忙。」簡君伊回想,剛開始需要克服的是,「爺爺習慣裸睡,晚上要先幫爺爺換下衣物,早上再幫爺爺把衣服穿戴好。」

       喘息照護提供單次申請、也提供固定週期的申請, 這一年之中,有些案主可能就只見過這一次。「很少有案主的狀況是越來越好的!」在所有的服務過程中,簡君伊沒有遇到案主過世,但幾乎案主的狀況都是每況愈下。簡君伊說,遇到第一位案主爺爺時,他能自行下床移動,最後一次陪他時,爺爺只能躺在床上,因此機構建議爺爺的家人找更專業的看護服務。對簡君伊來說, 感覺難過是一定的,需要學習的是心情上的調適。

 

   不過,簡君伊也遇過狀況越來越好的案主,一位五十多歲的太太年輕時遭遇重大車禍,腦部受到外力嚴重撞擊, 太太的平衡感變得很差,也出現短暫失憶及昏睡的病況, 最後一次到府陪伴服務時,太太的狀況越來越好,一日進食三餐,甚至可以和先生一同外出看歌劇表演。

       回到台灣後,簡君伊笑說,自己最明顯的改變是,變得比較有耐心!我照顧別人家的爺爺奶奶都這麼有耐心, 何況對自己的家人。

 

好好認識自己

  從倫敦到香港,再從香港轉機時,忽然感覺到「天哪~ 我回到亞洲了!」落地台灣後,四周都是房子都是車,身旁的人說話忽然之間都聽懂了。在行李轉盤邊站了將近半小時,不知道怎麼了,我知道,入境大門內站了很多等著我的家人,我幻想了無數次,我會如何擁抱他們,如何對著他們大喊:我回來了!好想你們啊!讓我自己很驚訝的是,我竟然一步也邁不出去。直到腦子裡的聲音說,妳再不出去,他們要擔心了.

 「 因為爸爸對我的教育方式很開放,在英國的這一年如魚得水。回到亞洲,心裡的聲音告訴我又回來了,回到一個充滿束縛的地方。」在英國,簡君伊可以自然而然地表達自己, 不需要那麼多的顧慮,不需要假裝,也不需要隱藏自己真實的心意;在台灣卻要扮演別人期待的自己。心思細膩的簡君伊舉例說,「和朋友們相約聚會,兩個人想吃的東西不一樣, 一個只想吃沙拉,一個想吃套餐,在英國,我可以很自在地和朋友說,我現在不太餓,你先去吃,我們晚點會合。在台灣, 朋友會說,沒關係,我跟你一起去。」回到台灣之後,如此那些「小委屈」、「身不由己」的感覺又回來了。太在乎別人的感受、太關注朋友的小心思,這些都是發生在日常中的小事,但日久累積,似乎也成了一種常見的「台灣人性格」,也是台灣生活的束縛。

  「我是一個很好強的人,常常假裝沒事,自己硬撐著面對很多事,一直以來,給朋友的感覺都是很勇敢。」在英國這一年,簡君伊發現,「我也很需要一個擁抱,也需要別人的支持。我開始不逞強,學會釋放自己的情緒。我也敢表達自己的想法。」離家一年,回到熟悉的地方,簡君伊和不一樣的自己,重新好好體驗生活。

後記:重返二十年前爸爸的接待家庭

   簡君伊和ICYE的緣分,起自於三歲那年,她的父親 簡明山先生受到林信堅牧師的邀請,成為ICYE第二屆國際志工到了瑞士,當時的影響持續至今。而,簡君伊是簡明山的瑞士行的另一個延續………..

       2014年,簡君伊兩度拜訪爸爸的接待家庭,八十多歲的Verni熱情地開車載簡君伊,進行了一場重走20年前爸爸的瑞士之旅,去了爸爸曾經工作的機構、上班必經的火車站、曾經住過的家,還有當時共同出遊時的回憶。 沿途中,Verni說著,明山和Peter (Home 爸)相處地多麼契合,兩人非常有話聊,連Peter的孩子都聽膩的故事, 明山好像永遠聽不厭,他們的個性很像,喜歡看書、喜歡與人討論,也關心社會議題。Verni帶著簡君伊拜訪四個小孩的家庭,一起吃飯,一起聊著在簡君伊還很小的時候曾經來訪台灣的回憶。Verni的家人提起,簡君伊曾經寫過一封很長的信給大家,雖然大家都看不懂,但收 藏到現在。

      Martin (Home哥)曾帶著自己的小孩與簡君伊一起去了博物館。走逛博物館的過程中,簡君伊看到一幕, Martin停在陳列櫃前,慢慢地和孩子說陳列品的故事。 這個舉動讓簡君伊想到自己和爸爸逛動物園的過往。簡君伊說,小時候爸爸帶我動物園,當大家都忙著和小動物們拍照時,爸爸總把我帶到指示牌前,和我討論動物吃什麼,有什麼特殊習性。「爸爸是否也把這樣的互動從瑞士回了台灣,帶進了她的童年。」遠在地球兩端的兩個家庭,簡君伊想著,在這裡經歷和體驗的一切,竟然有著相似的思考模式,和代代相傳的感情。

    「在台灣,父親的刻板形象比較嚴肅拘謹,不太會和小孩打打鬧鬧。看到爸爸以前的HOME哥、年過半百的Martin依然和他的孩子躺在地上滾來滾去,讓我直接聯想到,小時候的我就是這樣和爸爸玩在一起。」Martin 說,對瑞士人而言,和小孩玩是很平常的事情,卻因君伊的爸爸曾經在他們家生活過,而受到這麼深的影響, 讓他們很感動。 

        二十年過去了,簡君伊走回二十年前爸爸的經歷裡, 聽著接待家庭聊著過去,就像自己的成長過程一幕幕地重演,這二十年的時光瞬間被暖暖地填滿了。拜訪到了最後 一天,Verni送簡君伊去搭車。簡君伊知道,「這趟真的是再見了,短期內不會再踏上這片土地。」當Verni抱著君伊說Thank you for coming時,「我的眼眶紅了,我很感謝她」。留在簡君伊心裡的話是,「謝謝Verni和Peter 讓我的爸爸有過如此不同的生活體驗,也成就了我有這麼棒的成長歷程。」

   「在我很小的時候,家裡就有家庭會議,比如討論要念哪一所國中、零用錢額度等。小學時,我爸爸也會帶我嘗試很多大人會禁止小孩的事情,比如,帶我去撞球間、學會喝一點酒。」長大之後的簡君伊才了解,爸爸一路都在訓練我的生活自理能力、學會記帳懂得量入為出,帶著我嘗試新事物,希望我學會自制、自我管理。

       國中的簡君伊很叛逆,「在瑞士那年,我爸爸體驗到很多西方家長和小孩的相處方式,他們不會強硬地規定小孩該如何,也不會過度干涉小孩。我爸爸真的很酷!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是一串保險套,在一個平常的早上,我爸爸叫我到書房,一派輕鬆地從抽屜拿出一串保險套叮囑說, 長大了!要懂得愛惜自己保護自己。」簡君伊說,我爸爸對我的教育方式很信任,他要我自己知道分寸。

    「我覺得,現在自己的心和爸爸的心越來越靠近,越來越能理解爸爸的想法。」簡君伊回憶起十歲那年,爸爸給自己一份遺書,「我一直想,他到底要去哪裡?從小到大, 爸爸一直要我學會獨立、學會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我不理解,爸爸究竟要我一個人學會什麼?那時的我根本不喜歡獨處。」直到2013年參加ICYE的計畫,簡君伊嘗到, 和自己相處,沉澱、反省自己、喜歡自己、了解自己的滋味,也了解爸爸的心意。

 

 

2016-17 VM志工 蔡蔡子

大笨鐘、國會大廈、白金漢宮….坐在飛機上的我,正幻想著我在天空上能看到London舉世知名景點嗎?前頭的螢幕顯示我已在英國領域上頭。之前默默流下離家的眼淚已拋在後頭,急轉而取代的是興奮的心情。開始降落時,往窗外看到的只有因下雨而瀰漫著黃灰色的天空,覆蓋在倫敦上頭。什麼著名景點都沒看見的就滑入Heathrow機場。

這是我對英國的第一回憶,在2016年的5月初。即使15個月後(2017年8月),依然深刻記得當時的感覺。不是才顯露出激動的心情離開父母與所有親友,遠離家鄉嗎?!而現在已回到台灣 ,編織下一個夢想。

出了Heathrow機場後,很緊張地終於買了張 National Express的車票,很慌亂地找到要上車的地點。看著螢幕上的顯示,我的車會delay超個1小時。於是我寫了email跟supervisor說此事,她回信要我抵達後跟她聯絡。終於,就要出發去未來住上1年的大城鎮Swindon,也與世界級的大城 London擦身而過 。本以為終於可以稍稍放鬆2個小時,偏偏在高速公路上遇到車禍而塞車,使得我又比預期到的時間延遲了。車窗外的高速公路僅是延綿不斷地綠油油小山坡與幾棵在山坡頂上的樹。沒看到令人驚豔的「英倫風光」,有些小失望。

抵達Swindon後,逼著過度緊張的自己打電話跟supervisor聯繫。莫約10多分鐘後,一位金髮短髮俏麗穿著連身短裙,外型幹練的女士,也就是我的supervisor出現在我眼前。一直很擔心我的破英文被識破,而不敢多說話,所以我是特別的安靜,但沒有忘記要微笑。

我知道這樣很不好,快講話啊妳!妳不是說要來這裡突破自我的嗎?!心想…

以上就是我在英國的第一天,過度緊張、壞天氣、搞砸了自己的第一印象。(妳幹得真好啊!!!Well done!!!)

不敢開口講英文、發音也發錯(不是口音)、聽不懂而一直pardon、去超市ASDA連cashier問我需不需要「bag」,這字都聽不懂。那我改用自助結帳吧!日日在挫敗感中度過快兩個月,某日信箱中來了一封supervisor的email。看得我背脊都涼了。那是一封要我立即開口說英文的信,她給我一個月的期限,希望看到我的進步。否則,我必須離開這個project。

真是不得了了 ,馬上line給好朋友說這件事。她說:難道妳那麼快就要回來了喔?!

為了讓英文進步,立刻決定趕快找可以線上授課(透過skype一對一)的英籍英文老師。而沒有求助當時跟我同住flat英文超級好的哥倫比亞籍志工幫忙,因為我認為這是私事,不想打擾她的私人時間。下了班,就待在房間自己學英文,假日就去圖書館讀英文,只有上課時才講到比較多的英文。迫在眉梢了,才沒心情去欣賞「英倫風情」呢,連個電視、電影、影集都沒追。

我依然用著不太好的方式持續惡性循環地努力學習著,想讓自己留在這個project。心裡也覺得英文好難、永遠都學不完,難到覺得學校教的英文到國外生活根本沒多大幫助。我當時的英文能力,讓英國人誤以為我連最基本的Monday 到Sunday、最簡單的顏色、方向都不會。

前3個月沒有夢幻的英倫日子,總覺得自己的英文一言一句都被監視著。最後,到了決定去留的meeting日。我還沒開口就被VM主管告知很不幸地要離開這個project,並跟我說下一個project的內容。

我還是失敗了….

這艱難的3個月,不只是語言上的隔閡 、自己到銀行開戶(還要另外預約)、必須打電話到英國銀行解決刷卡問題、沒有網路的前2個月,需要網路時,就得抱著筆電到ASDA上網,甚至上英文課。這些在台灣都是跟喝水一樣簡單。看到大家都是成成對對的朋友或一戶戶的家庭走在一起,這景象總令我分外的羨慕。在被告知要離開這個project時,我不只懊惱而已,還時常想著來英國,是要訓練自己、讓自己更好的,寫給父母的信上也是這麼寫的。但自己卻把它搞砸了,覺得對不起父母對我的信任。「妳到底來英國做什麼!?」我心想。


我的第一個project,是按照每週supervisor排的schedule跑不同的地方服務。有3家失智症安養院、一家charity organisation、一家respite house,與ㄧ對一的陪伴。離開這project的前一週的某日,我在那名叫Open Door的charity organisation服務。下班前跟vice manager道別說我必須要離開了,因為我的問題。她給了我一個超級大擁抱,人在這脆弱時就是需要幾秒鐘的溫暖撫慰。她說了這對我不公平的話。但我清楚地知道不只是英文的問題,還有自己放不開的問題,supervisor黑臉角色也是正確的,讓我到適合自已project的placement。

到了要離開的那週。去Open Door當志工的那日,同時中午午餐時間必須要跟VM的主管透過電話,來總結這一次的project。所以我們通話超過了半小時,而我也才知道,我可以不用看到人的情境下聽懂英文及回答,而且對方也聽得懂。最後因通話太久,哥倫比亞志工催促我說大家都在等我。我從外頭的花園進門以後,看到的景象讓我萬萬沒想到。所有的人像歡迎見到名人一樣地為我鼓掌,vice manager開玩笑的說:妳有沒有覺得像super star !? 還有members為我做的祝福卡片與一些小禮物。這日一早,vice manager告訴我她們寫了email給我的supervisor,說她錯了!還說了我是很好的志工,她們會教我英文…等幫我說話的話,試圖要我繼續留在這個project。在異地,有人支持著妳,這感覺直到現在我還是感動不已,更何況當時!

誰知道,一句話 、一個擁抱、一個舉動,能對一個人有什麼影響?
而我也知道,不講話是會如何造成負面的作用。逃避的其實就是自己。(待續)

作者:Doris Chang/張雅鈴/ Volunteering Matters 2012-2013赴英國長期志工

志工經驗反思:那些service user教我的事

    歷時一年(或精確來說是11個月)的志工服務中,可稱之為收穫的成份,族繁不及備載,對一個脫離原有生活軌道在異地從事非典型/非正式工作的人來說,一呼一吸之間、一舉一動之際,都可能開啟新的發現。由於收穫之豐富可能有些龐雜,彼此之間也不必然有所關聯,我便嘗試以列點方式呈現這些反思,希望在亂中仍有些許軌跡可尋,供讀者一起思索。

 

從做中學習

我所參與的V方案與C方案實際上所進行的活動,幾乎都是我在台灣不會有機會從事的事務:V方案中有大量的戶外活動與身體勞動,而C方案則是很貼近服務使用者提供各種不同的生活協助。從全然陌生開始一步一步跟著做,讓我逐漸脫離對這些新事物既有的困難或簡單的想像,沒做過的,學起來了;以為再簡單不過的,可以做得更細膩、踏實,更符合個別需要。

跳脫舒適圈,足以顛覆自己

接著上面第一項再多說一點,V方案底下的小方案都是戶外工作,讓我有很多機會跟大自然共處,享盡了東英格蘭鄉間優美的原野景緻,回想起來真覺得奢侈。戶外工作也跟天氣、交通安排緊密相關,英國天氣詭譎多變本來就是戶外工作的一項挑戰,在大眾交通不頻繁的鄉村地區,在各地通行往來得仰賴詳細的規劃,以及足夠的耐心和體力。如果我沒有選擇來英國做志工,如果我沒有被安排到這個方案,我可能沒有機會知道我能夠做到這些事。原來,試著跳出自己習以為常的生活圈或舒適圈(comfort zone),可以遭遇到這麼多顛覆自己的事,超越對自己的想像。

增加社交互動的機會,避免人際疏離

V方案和C方案都很希望透過鼓勵我們的服務使用者藉著進行志工服務,創造更多參與當地社區生活,以及與他人接觸的機會。雖然在英國感受到的社會對待身心障案者的整體氛圍較台灣好,許多公共設施如公車、公廁的無障礙設施都蠻完善的,大眾的態度也大多很和善(不知是否跟在鄉村小鎮有關),但身心障礙朋友相較於一般人仍面臨較多阻礙(身體或心理的),我也曾經在跟著小艾出門時,遇到一些青少年的嘲弄和挑釁。

把大任務切分成幾個部分,每一個小部分都很重要

陪伴不同的服務使用者會發現,穿越學習障礙的類別標籤去接近一個人,才會有機會更細緻地看到他/她所擁有的優勢和弱點,藏著哪些待開發的可能性。一般人習以為常的某些舉動/任務對他們來說,或許很難一口氣輕而易舉地完成,但跟著他們做事才知道,他們不是全然做不到,如果把一件事情拆解成幾個小部份,他們或許只是卡在其中一個小地方,只要適度地推一下,就可以繼續前進,不至於全盤放棄或被某定,能夠幫助他們看到這些,並且給予肯定,對他們來說就是很大的鼓勵。

社會福利系統的橫向資源連結較佳

就我自己粗淺的觀察,這個老牌的社會福利制度國家,雖然也面臨財政緊縮,但整體來說仍維持對社會福利制度的重視,至少在不同社會福利系統之間的連結是比較緊密的,大多數身心障礙者比較不需要在爭取各項福利補助之間奔波,能獲得較為整體的照護。

需要被給予機會;提供支持與協助,但不是替他們做

C方案與V方案都以協助服務使用者更能獨立自主為原則,避免過度保護。簡單說就是秉持「給他魚吃不如教他如何釣魚」的精神。我們在一旁陪伴、鼓勵、支持、協助,相信她可以獨立,但不是幫他做。在實際協助過程中經常感受到,很多時候「要忍住不幫他做、不告訴他答案其實比直接幫他做還困難」,雖然我還沒有生養小孩,此時似乎體會到為人父母所會經驗到的掙扎。但我更相信陪伴才是給孩子最大的愛,因為不論再怎麼擔心自己的孩子、再怎麼希望他過得好,那終究是他的生命,父母是沒辦法替孩子過他自己的人生的。協助他去探索、提供他選擇,並且讓他覺得自己很重要,比較不會輕易放棄自己。

關於「助人」這件事,很需要運用同理心

亦即,試著站在對方的立場設身處地,了解他/她真正的需要。有人說:「助人是最自私的行為」,的確,如果助人者使基於想透過助人行為獲得自我良好(我做好事)的感覺而幫助他人,這樣的助人行為本質上還是自利的,而且所做的可能不是對方真正需要的。不時提醒有意識地提醒自己儘可能避免讓這些好意淪為「自利式的幫助」。

限制、特殊VS.獨特

我參與的方案所做的,是試圖在我們的服務使用者看似不能之中看見其擁有的,挖掘他/她的可能性。亦即,是以比較正向的角度,看到他/她可以做什麼,鼓勵他/她去發展,而不是跟大多數的亞洲文化思維一樣,先看到不足或不能,拚命地去補,始終在追趕,始終覺得不夠好。

給出與獲得之間,是雙向相互回饋的過程

服務的過程中,我不一定可以很精確地說服務使用者有什麼樣的改變,畢竟人的改變往往是需要長時間的累積。但督導告訴我說,小艾參與方案五年多了,在參與之前,她是連出門都不太敢的,到現在能夠在我們的陪伴下把自己帶出門做志工,我們願意為一個人的改變給出這樣的機會和用心嗎?不論如何,我能肯定的是:我被改變了。服務使用者教會我的,可能比我自己以為給出的要來得多。

「時間是你可以給其他人最珍貴的東西」

這樣近身陪伴的經驗讓我體悟到,沒有什麼比「願意給出時間陪伴另一個人」更珍貴的事了。

志工的多元發展

只要有心,想要為一些人、一些事付出自己的時間和心力,不論去哪裡都好,很多事都可能成為一種志工服務。或許可以說「無處不志工」吧。

冒險過後,然後呢?

志工一年,不僅僅是去放空爽爽過,也不是不事生產(沒在工作賺錢)的空白年。志工經驗已經成為生命的養份,讓我更有勇氣面對接下來的未知與挑戰。同時,也希望藉由經驗得分享與傳遞,使有心從事志工服務的人更勇於把自己帶出去。

志工經驗與助人專業工作的結合

因為我個人的工作是助人相關專業,期待之後能嘗試結合我本身的心理諮商專業,從事更多與協助身心障礙者有關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期待從事志工訓練方面的工作。

 

同場加映:志工番外篇

** 那些英國人與英國事:在英國過生活 **

    英國是一個處處可見新舊交融、並存,且在紛雜中擦撞出和諧感的奇妙國度,不論是大城或小鎮,各有各的迷人風貌。初初在小鎮生活,我就從自己習慣不已的快速行走中,察覺到了我在慢生活時區把時間走快了的那種格格不入。於是,試著喚醒蟄伏於內的慢活因子,與小鎮的節奏同步,這才更體悟到要把「生活」過得有味道,需要讓自己更投入那些簡單的日常:食衣住行和玩樂之中,才能重新咀嚼和品嚐狼吞虎嚥中錯過的滋味。

    英國的飲食即使不算惡名昭彰,也還是難逃被譏嘲的命運,但我懷疑我可能有英國人的舌頭和胃口,這一年在”吃”方面我幾乎沒有什麼不適應,反倒是體內的麵包魂找到了歸屬,更適得其所。不過,有時仍不免想念台灣的食物,台灣親朋好友們「空投」的食物,以及到劍橋亞洲食品專賣店搬回來的食材,給了思念最好的慰藉。英國天氣的奧妙不是第一天聽說,但待了一年更可深切體會。英國的天氣,總讓人有話可說,不知道跟英國人聊什麼的時候,把天氣搬出來說是個不大會出錯的選擇。總感覺英國的天氣跟這個國家的民族性一樣有個性;以一層灰為基底,有時透出的陽光,可能下一秒又縮回雲層中,不停在晴朗與陰鬱狀態切換,雲彩變化萬千讓人捉摸不定。這一年的英國生活裡,也養成了一種不時仰望天空的習慣,總可以撞見不同的驚喜。不過,也得做好隨時迎接一陣雨的心理準備,開始和結束,都不會有通知,有個性的很,但伴隨出現的彩虹,或許是可以平衡這種不確定的小確幸,在英國期間,不知遇見雨後高掛在烏雲間的雙虹多少次了,雖然都只出現短暫的瞬間。

    這一年,我跟另一位CSV志工住在一間民宿裡,民宿是一位英國女士的家,位於小鎮邊緣,還記得我剛到這裡,德國室友帶著我熟悉環境的時候開玩笑說「我們住的地方就是小鎮最後一間屋子」,其實說得真是貼切,從火車站走到我們住的地方,要將近50分鐘,這一年這樣走一下來,我的行走功力似乎又提升到另一個境界了。這間屋子是傳統的鄉村住宅,除了有前後院,還有更寬闊的大片草地與後院相連,春夏的時候,從屋裡往後願望去的一整片綠色景緻,相當舒服怡人。主人養了兩隻小狗(兄妹),這也是我第一次跟狗狗同住,有時主人出門不在,會請我們幫忙看顧狗狗,像是倒飼料或放牠們到後院活動,或是清理牠們在屋子裡放肆的痕跡,所以,這一年除了學會跟狗狗同住共處,也莫名發展出了跟狗狗講話的能力,也算是一個意外收穫。

    英國的交通費用有名的貴,不僅在倫敦這樣的大城市如此,通行全國的火車、城鎮裡的公車費用,都相當可觀,但沒有車,得仰賴大眾運輸交通的情況下,只能儘可能藉由提早購買(英國火車票是浮動票價,提早購買通常有機會買到價格便宜許多的早鳥票)、購買特定折扣卡(符合某些條件)等方式省下一些費用。但對於這一年經常在英國境內趴趴走的我來說,算一算貢獻給英國國鐵的費用還真有點驚人。2012年剛好由英國舉辦奧運,每回到倫敦,總可以在大街小巷感受到奧運的氣息,也因此,當沿著記憶軌道回溯,停格在倫敦的時候,倫敦的街景總充滿濃濃的奧運風,這是專屬於2012年的倫敦城市印象。

 

** 旅行成為一種日常 **

    「這一年,我不是在旅行,就是在計畫旅行。」這是一句讓人又羨慕又嫉妒的話,連我自己現在讀來,都感到有一股氣從內心竄出,不過,也有一種踏實的釋然與滿足感;這一段將旅行收攏為日常的時光讓我充分體會到,當可以不疾不徐地,把自己帶出去這世界走走,讓靈魂有機會放個假,自由地去汲取養分,它被餵飽之後,就會告訴你該走的方向。

    利用平時每週兩天的休假,或有時幸運遇到國定假日連成的三四天假期,足以在英國境內的大城小鎮四處旅行。多次造訪卻怎麼樣也不膩的倫敦、著名的大學城牛津和劍橋,體驗威爾斯風味的卡地夫、莎士比亞的故鄉史特拉福亞芳、彼得兔的故鄉湖區、中世紀古城約克,或更北邊的蘇格蘭等,窺探了英國各地的不同風貌。有時是一個人說走就走的單飛行程,有時是與身處英國其他城市的台灣志工相揪同行,各有各的趣味。而每服務四個月可有較多天的假期,便是安排到較遠的地方或其他歐洲國家旅行的好時機,寒冬中北歐國家的聖誕氣氛與夢幻朦朧的天光,是一輩子難忘的美好。完成11個月的志工服務後,我跟一位在我慫恿下到劍橋修習語言課程的好友,還一起到其他歐洲國家旅行,或可算是一年志工服務的畢業旅行。感謝這些在陌生異地的大小旅行,讓我有機會遭遇到未知的他人,以及未知的自己。有機會再說旅行的故事吧。

 

後記:回訪英國

       答應將志工經驗寫下分享之際,恰巧是在回台灣四年,準備再度重訪英國進行一趟旅行的時候,生活中頓時又充滿了英國味;一邊回憶著過去的英國生活,一邊陸續接收到英國近來的不平靜(曼城、倫敦恐怖攻擊,倫敦高樓住宅大火慘劇),倒數中的英國行頓時更加五味雜陳。

    在回訪英國前完成這份紀錄與分享,像是複習一樣,那些以為被忘掉的又被召喚回來;回憶以一種優雅的姿態,向我靠近,邀請我(而我也無法抗拒)一起共舞,是小步舞曲吧。曲終,雖然終於能夠放下心中那份虧欠感,但「近鄉情怯」的矛盾卻油然升起,像是要赴一位許多不見的老朋友的約那樣。

    深呼吸,期待與英國,再來一個深深的擁抱。

  

攝於倫敦街頭

 

作者:Doris Chang/張雅鈴/ Volunteering Matters 2012-2013赴英國長期志工      (為保護案主,部分圖片稍做處理)

V方案之三:捻花惹草爺奶團(gardening)

    持續好幾個月的週五早上,我被安排和一群服務對象到Ecotech Centre進行志工活動,這個組織提倡環保節能、永續生態環境,除了主體建築本身運用環保建材,並裝設太陽能板將陽光轉換成光和熱能,園區內還有一個渦輪用以發電,高大的渦輪遠遠就可以看到,綠能導向吸引許多學校帶小朋友來這裡進行戶外教學。除此之外,園區裡面還有一個小巧的有機花園,我們在這裡最主要的志工活動就是在花園裡拈花惹草。

Ecotech Centre外觀

Ecotech Centre內部空間

每次大約會有4、5位服務對象一起參與,我私底下暗暗稱呼這群平均年齡55歲左右的服務對象「週五爺奶團」,除了我,同時還有另一位英國當地part-time志工馬汀,以及一位機構指派來協助我們的指導員派特一起帶領進行活動,他們也都50、60歲了, 30多歲的我,瞬間變成整團最年輕的一個,對於平常身邊充滿18、19歲志工夥伴,覺得自己已可被稱為大姐(根本是阿姨)的我來說,這還真是難得的時刻。等到人差不多到齊了,指導員派特便會分派、引導我們進行當天的活動。遇到好天氣當然就是直接到花園裡播種、澆水、翻土、除草,或繞著花園與各種花花草草互動。突然的一陣小雨,英國人是不以為意的,就像大多數台灣人面對小地震依然鎮定一樣,通常會繼續工作。但風大雨大的時候,就待在花園旁的小休息室內,進行職務拼貼或認識花草等靜態活動。

帶著工具準備工作去

下雨天待在室內做靜態活動

 

這幾位老大哥老大姐的學習困難各有不同,我跟英國志工馬汀兩個人會分別留意,給予他們不同的協助。馬汀平常雖然話不多,但他已經跟爺奶們一起工作很久了,很會應付各種突如其來、哩哩摳摳的事情,在爺奶們有狀況或爭吵、搞怪的時候,他一出馬通常都可以順利擺平這些麻煩事,讓人感覺很可靠。爺奶中年紀最大的老溫已經80歲左右了,是一位身材非常嬌小的女士,不論天氣如何她總是把自己從頭到尾用黑色衣物包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張臉來。她有阿茲海默症,聽csv staff說,這兩年來她的狀況每況愈下,不僅記憶力退化得更嚴重,行動上也更緩慢不便,走路不是很穩,常常被絆倒或自己摔倒,她的生活自理能力也下降,在花園裡和泥土、花草相處本來就難免會弄髒,每次一工作完凡是她接觸過的泥土花草都依附到她身上了,所以要不時地提醒她稍微清理一下自己。她也有一些異常的堅持在,不喜歡別人告訴她要怎麼做,她的口頭禪就是:「I do it on my own!」但一轉身她可能又馬上定格,不知道自己要幹嘛,兩隻眼睛看著你發出求救訊號,有時真讓人覺得好氣又好笑。老實說,跟她想處真的需要比較多的耐性,有時候她的情緒會沒來由的低落,對人的態度會變得比較不耐煩,一開始我還以為她不太喜歡我跟她一起做事,時間久了比較瞭解她的習性後就知道那只是她還在她的狀態裡,沒辦法掌控得好罷了。有時候看著她這樣我心裡會冒出一股心酸感,我可以感受到她多麼地想要自我掌控感,但實際上她可以靠自己做得到的卻是那麼有限。我們跟督導討論過她的情況,他們也很掙扎要不要繼續讓她參與這些志工活動,對她而言做這些事情似乎愈來愈吃力了,但至少目前他們絕對不想放棄她,這點我完全同意,「她本人都沒有放棄自己,我們不會放棄她」!(當然前提是評估過她的身體狀況還能夠應付這些活動。)

    老丹有特殊身體疾病,你可以在他的雙臂找到或身或淺的針頭扎過的痕跡,這說明了有多少藥物注入他的身體內,有時候看到他帶著病容和倦態出現,可以感受到他和疾病共處的辛苦,也因為身體狀況比較弱,他不能持續工作很久,每活動一段時間就要停下來休息。整體來說,他其實人蠻善良的,很樂於幫助別人,你常常可以看到他主動幫行動更不便的老溫找東西或清理,但壞就壞在他極愛耍嘴皮子,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愛跟旁邊的人開玩笑;開玩笑,可能是我在跟這群爺奶們工作的一大挑戰,一開始要聽懂各種不同英國腔已經不容易了,他們又很愛講一些英國老影集、卡通裡面的笑點,常常他們笑得很開懷,我還搞不清楚怎麼回事。還好指導員派特都會好心地特別說明給我聽,而且跟著他們工作久了,也發現其實常出現的笑點就那幾個,後來比較跟得上他們的笑料。

拈花惹草工作中

拈花惹草工作中

比較麻煩的是,老丹不僅愛開玩笑,還很不會拿捏尺寸,很多玩笑實在太沒禮貌了,甚至含有人身攻擊的意味,經常一出口就引來大夥的白眼,要他收回他的話或道歉。最誇張的一次是,他對指導員派特小姐連續說了一些帶有貶抑女性意味的話(以男性優越的輕蔑口吻說:……you woman!),一開始派特小姐原本好聲好氣地要他停止,但他變本加厲繼續笑鬧,這一鬧惹毛了脾氣溫和的派特小姐,她認真嚴厲地對老丹說:「我不需要接收你的話,那實在很不尊重,今天不讓你留在團隊跟大家一起工作,請你收拾東西離開!」在場其他人都愣住了,沒見過派特小姐這麼生氣,搞得我們得趕快危機處理。但看到派特很溫和堅定的指正他,我也學到了適切的應付方法。有一次我們並肩行走時,他試圖要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不著痕跡地推開他的手,認真地對著他說:「我不喜歡你這樣做,很不禮貌、不尊重我,希望你不會再有這樣的舉動!」他看得出來我是認真的,馬上跟我道歉,之後也沒有再犯了。這樣的事件也讓我不禁感嘆,即使是這樣有學習障礙的人,很多東西根本沒辦法學起來,卻還是耳濡目染學習到性別差異和性別歧視,環境和教育的影響真的很深遠阿。

    大衛是七十多歲的老先生,行動有些緩慢,很愛聽收音機,他幾乎隨身點都帶著一台老式的收音機聽著廣播或音樂。脾氣很溫和的他話不多,但很喜歡跑來跟我說幾句話。他一般的記憶力和理解能力比較有限,還經常叫錯大家的名字,但對於他極感興趣的事情卻又記得比誰都牢。他也是很厲害的公車達人,幾乎熟記了每一條公車路線和時刻表,要去哪裡不知道搭哪一號公車的時候問他就對了!最有趣的是,每每接近休息時間,他總不忘要提醒指導員派特tea break了,生怕錯過茶敘時間。簡單的一杯熱咖啡或茶,加上一盤餅乾,再搭配老老的英式幽默,聽著大家五四三,就足以悠閒地消磨短短的20分種。席間有時也會上演搶餅乾的戲碼,通常他們都會互相盯著誰吃了幾塊餅乾,如果那天有人缺席,其他人就會開心地搶著說要替他/她多吃一點,他們對於餅乾的在意雖然讓人失笑,但為了這些小事感到滿足的他們身上,淡淡散發一種單純的快樂。

    老丹的弟弟老麥雖然不是CSV的服務使用者,有時也會一起參加活動,他有思覺失調症,但大部份時候狀態維持得蠻平穩,可以跟著大家正常工作,有時我也會跟他閒聊。雖然不算很常互動,後來卻有一個跟他有關的小插曲,讓我對他印象更為深刻;就在我即將結束志工服務前,某一次跟辦公室的人聊天,才意外得知我跟老麥的一張活動照片竟成為CSV年度刊物的封面,那是某次CSV機構派人來訪視所拍攝的,雖然莫名其妙但這張照片倒也成了我在這裡工作的特殊紀念。

    他們的世界似乎很緩慢、很單純,和他們相處也更讓我發現,以前我幾乎是用快於他們好幾倍的速度在過日子。事實上,他們的慢和我的快都沒有改變地球運轉的速度,於是我知道,我並不是要來跟他們一起努力創造出什麼樣的驚人成就,只是陪伴他們去經驗動手做的過程就足以一起走在成長的路上。

V方案之四:Coffee Couch

    每週四早上,我會跟著小艾到King’s Lynn附近一間社區小教會服務,主要工作是在教友固定聚會討論會務、交誼時,為他們提供咖啡、茶和一些烤土司、小點心。工作看起來並不多,也不困難,但小艾在接待教友的過程中,仍會遇到一些小困難,我便在一忙協助她處理,也幫忙清洗碗盤等雜務。小艾到這裡進行志工服務已經兩、三年了,跟她來過一次後,我便驚訝發現,她記得幾位常客的喜好:那位頭髮灰白的老先生喜歡white coffee, no sugar,另一位總是很早來的先生每次都點black coffee和一份烤土司+果醬,某一位老太太喝的是花茶,小艾會在客人開口前搶先告訴我他們要什麼,幾乎都沒有錯。但若遇到不常來的客人,說話太快或不清楚,有聽力障礙的小艾就會變得慌張,轉頭看著我露出困惑表情,我通常會請對方放慢速度再重複一次,鼓勵小艾仔細看(讀唇語),然後我也再重述一次給她聽。

    負責主持這個聚會的牧師太太金待人非常的親切友善,加上他們自己也有一個學習障礙的女兒,更能理解小艾的困境,經常主動表達關心,其他的教友也都很nice,他們都知道小艾的情況,也習慣了她的服務,對於小艾有時的失手或小差錯,他們並不會抱怨或指責,也常會跟我和小艾話家常,問問她假日有沒有去哪裡玩?最近做了哪些有趣的事情等等,小艾會很開心地大講,如果對方聽不清楚,我便在一旁幫忙說明,有時候,我還真有種「自己似乎成為英國人與英國人之間的翻譯了」的恍惚感。當然,混在一群英國人當中我這個亞洲臉孔顯得很特別,不少人會好奇地問我問題。有一位英國媽媽對學中文、做中國菜很有興趣,還特別要我教她說幾句中文,還認真地用自己懂的方式拼寫在筆記本上,反覆練習發音。

    在這裡,我感覺到小艾的確從工作過程中慢慢學到一些基本工作技能,更重要的是也有許多人際互動機會,從中逐漸建立起信心,更不怕與人接觸。教友們對我也很和善,常會跟我聊天,無形中還真的有訓練到英語聽、說的能力。聖誕節的時候,其中一位老太太甚至還送我聖誕禮物(一條圍巾),實在讓人又驚又喜。這個工作本身雖不困難,來這裡的過程卻不太簡單。我通常得六點多出門,走一段路到小艾住處接她,跟她一起到公車站搭車到King’s Lynn,然後等待一段時間,再轉一趟公車到社區小教會。由於小艾的數字概念很弱,跟著小艾外出,需要協助她配合公車或火車時間規劃行程,而她一隻腳有障礙,走路會一跛一跛的,沒辦法走得很快,轉換交通工具之間,也得將這些因素估算進來,否則後果可能有點慘。有一次,就在我們到火車站要搭車前,小艾突然說需要上廁所,結果趕不及搭上那班車,當時已經過了上班時間,候車室關了,我們就在冷冷的寒風中等了50分鐘。。。

V方案代班:與馬兒的親密接觸(horse riding center)

    在我參與的方案中,不同志工開始與結束志工服務的時間不一,有時在新舊志工交替的空擋,或者有志工修長假時,會需要暫時去代班,暫時接手別人的工作。代班的經驗中,做過幫忙特殊兒童養護機構的花園漆油漆、跟另一位活動使用者遛狗等各種不同的事情,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恐怕還是到horse riding centre的代班經驗。對我來說,這真是前所未有的體驗。

    由於Downham Market早期就是以馬匹交易著名的小鎮,所以這一帶現在還有不少馬場存在,搭火車從Cambridge出發到King’s Lynn這之間沿途都可以看到馬在草原上悠閒漫步或吃著草的景象。這個馬場飼養馬並且也提供騎馬訓練,對某些身心障礙者來說,騎馬訓練有助於改善其平衡感和律動,對情緒狀態的平穩也會有幫助,我們的幾位服務使用者也都先參與騎馬訓練,再與我們一起做志工服務工作。

    志工單位請已經在這裡工作好幾個月的德國志工M小弟帶我熟悉環境和工作流程,我跟他一起帶我們的服務使用者進行服務,我們在這個工作的角色類似統籌或帶領者,要調度這群人、分派他們工作,至於他們要做些什麼呢?清理馬的糞便,沒錯,這是我們的服務對象在馬場最主要的工作,當然過程中除了要關照他們的狀況,我們也會一起動手做。說真的我怎麼也沒想到我這輩子有機會這麼靠近馬,更沒想到還會離馬便便這麼近!

    大家一開始就告誡我,盡量不要站在馬的後面,會有被踢到的危險。進到馬場後,絕大多數的馬都乖乖的繼續在一旁吃著草,我們就各自拿著清理的工具往散落在馬場裡一堆一堆的便便前進。說實話,馬的便便比我想像中的乾淨一點,可能是牠們主要都吃草,所以味道並不可怕,但說到底,這還是便便阿,有幾度我都覺得這一切不太真實,不敢相信我真的在清理馬的便便!我們除了清理便便,有時候也還要修剪整理馬場旁邊的雜草堆和樹叢,這些都是很需要身體勞動的活動,大大開發了我平常慣於安頓在室內空間的身體動能。

    過程中也發生了不少對我來說新鮮有趣的事。有一次,當我們在其中一個fields工作的時候,原本在一旁靜靜吃草的馬突然開始往我們這裡移動,牠一直往我身邊靠過來,來不及閃躲之下,我跟馬兒有了超近距離的第一次接觸。雖然其他人在一旁安撫著牠,但牠仍不斷用嘴巴和鼻孔的部位磨蹭我的手臂,說實話,那個當下我有點害怕,而且近距離看馬更感覺到馬的高大,很怕牠會一腳踢過來。過了一會牠默默地走開了,還必須說,因為太近距離看,馬的眼屎和鼻屎瞬間也像zoom-in一樣,超清晰。除此之外,也因為馬場很大,我們會在不同的fields工作,我們經常會開著小型的工具車(buggy),方便裝載大家的工具,以及便便。在M小弟的慫恿下(他不斷強調在這裡絕對不會有撞到人之虞),十多年前拿到駕照後就沒有上路過的我,莫名其妙地在這個地方開車上路–載著便便,和另一位志工一起去”卸貨”。最後,我順利地完成任務了,心裡升起小小的成就感,這真是很奇妙的感覺。

馬場與裝載工具的buggy

C方案:居家協助—兩個女孩

    與V方案幾乎都在外面活動不同,C方案是居家協助。我跟另外兩位國際志工一起合作,她們與兩位服務使用者住在一起,輪班協助她們生活上的需要,而我一週中有一天過去她們的住處值班,接手她們的工作,讓她們可以休息。C方案的主要工作項目,則是協助兩位服務使用者的日常生活事務,例如擬定一週餐食計畫、居家打掃、外出購買日用品、協助就醫、取藥等。

    小倫和小艾雖然都有學習障礙,但兩個人的個性、喜好和身心狀態卻迥然不同;她與小倫就像是各據南北兩極一端的北極熊和企鵝,一黑一白,各自如實地展現自己的原色,南轅北轍的兩個人碰上了,有時意外的互補,有時也不免會引爆一些衝突。

    小艾有多重障礙;包括視覺障礙,她其中一隻眼睛弱視,另一隻眼睛幾乎看不到。她也有聽覺障礙,雖然一隻耳朵帶了助聽器可以聽到一些,但很微弱,因此我們都要盡量面對著小艾說話,讓她可以讀唇語,有時候也要加上手勢和動作輔助溝通,和小艾對話的時候我都會更放慢速度或者重複,這讓原本說話就慢條斯理的我看起來彷彿幼教英語老師上身。聽覺障礙也使小艾口語表達有困難,一開始要聽懂她說的話對我來說也有點困難,但因為一週有一天的居家協助,另外還有兩天陪小艾去志工服務,一週有三天是跟小艾一起活動(她可以算是這一年中我最主要的一位服務對象了),加上她通常都環繞著幾個她喜歡的話題轉,一段時間後就比較容易懂她在說什麼。很多新來的志工心中很快都會浮現「妳們聽得懂小艾的話嗎?」這個疑惑,似乎聽得懂小艾的話已經變成了一種英語聽力提升的另類標準了。

    小艾的一隻腳有先天障礙,腳掌是彎曲的,她走起路來會一拐一拐的,有時候一不小心會滑倒或摔跤,每當下雨天或下雪天跟她一起出門總是要特別注意避開濕滑或是泥濘的道路,或要她更小心行走。我和另一位志工第一次陪她出門的時候就被她的突然滑倒嚇到。也是在從陪伴小艾的過程,我更體會到平常一般人生活中許多看似稀鬆平常的舉止反應,其實都需要無數精細的思考和動作配合才得以完成,例如過馬路,尤其在沒有紅綠燈的地方,眼睛在不停看左右來車的同時耳朵也在接收四周的聲音訊息,訊息傳送到大腦後,判斷是否安全,再傳遞至運動神經,讓肢體做反應,雙腳快步移動過馬路。對小艾來說,聽力、視覺和肢體都有障礙的情況下,自己過馬路的難度是相當高的。

    小艾在情緒表達上有時也會有困難,但跟她工作了一段時間後,比較能夠從她的一些反應判斷她的狀態,我感覺她可能對自己是很沒有信心的;我常會在小艾的臉上讀到困惑、從她眼裡看到焦慮、從她的聲音聽到惶恐,無助地看著我或其他志工,所以有時候她一點都不像過了30歲的成人,反倒更像個與家人走失、迷失方向的小孩。然而,儘管這個女孩甚至沒辦法清楚唸出我名字的,她卻也可能是在我的志工服務過程中,用生命教會我最多的人。

協助小艾煮食

 另一位女孩小倫,她的學習障礙程度整體來說比小艾輕,大多數時候她都能獨力完成許多事情,生活上的自我照顧能力以及口語表達能力都還不錯,但她有閱讀障礙,她只能讀懂和書寫簡單的字句,複雜一點的字句她就沒辦法了,因此許多看似平常的生活細項都需要他人的協助才能應付,例如對下廚沒興趣的她主要都是靠超市裡已經煮好的即食品或冷凍食品解決三餐,要吃的時候微波或烘烤一下就可以吃了,但由於閱讀困難,通常都需要志工幫忙看包裝上的烹調指引(微波或烘烤多久),當她收到信件或文件,也需要志工幫忙閱讀和解釋給她聽、協助她處理。不過,和她相處久了之後,才慢慢發現除了閱讀障礙以外,她的記憶力、情緒管理和人際關係上似乎都有一些缺損(deficits),她常突然的忘記某個熟悉的家人或朋友的名字(她會用”somebody”來取代這個人的名字),也常忘記一兩天前發生過的事情,一開始我們以為她在開玩笑,後來才發現她的確有記憶的困難(尤其是短期記憶)。

小倫烹飪中(難得要煮給大家吃喔)

 小倫活動力很強、很喜歡往外跑,每天她都不需要鬧鐘就自己早早起床,然後出去工作(當志工)、和朋友聚會或逛街買東西,當天氣不好或其他原因讓她不能出門得待在家,她會不斷說「我被困在這個屋子裡,太無聊了!」有時候她也會邀請朋友來家裡,熱情地招待她的朋友。不過,她一直有衝動購物的症頭,平常她就是超級粉紅控,有一陣子她遇到一些事情,情緒陷入低潮,瘋狂購物的行為更嚴重,搞得她的房間是被粉紅炸彈攻擊過一樣,觸目所及都是不同色度的粉紅。居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朝夕共處,小倫跟小艾難免也會因為一些小事起爭執,我們會先幫忙把她們分別帶開,等到雙方都比較平靜了再道歉或進行溝通,她們都願意嘗試。很佩服她們能夠這麼做,「爭吵後道歉與好好溝通」可能是很多(一般)成人都不一定做得到的,這也是跟著她們一起學到的。

 

    V方案中我因為跟著不同的服務使用者到不同的機構工作,而有許多機會與機構裡的工作人員互動,體驗到了不少英國人處事的眉眉角角,還有禮貌但拐彎抹角的說話藝術,也更確認了,英國腔是複數,不僅多元,愈往北方口音更像唱歌一樣,有各自的調調。而C方案中,我與韓國志工小頌、奈及利亞裔英國志工小沛因為工作上的密切合作共患難,培養出了好感情;除了共同討論決定怎麼處理一些事情,也不時互相分享生活上的大、小事,像是旅遊、就醫、辦手續等,或互相幫忙出主意。有時我們也會聊聊不同的文化習慣,小沛家在她10歲左右舉家從奈及利亞移民到倫敦,即使她英語已經流暢如母語,但她的分享中不難發現原生的奈及利亞文化仍根植在她身上,即使在英國多年,她對於許多英國文化都還抱有不解和困惑。在先後結束志工工作,回到自己的國家後,我們仍維持對彼此的關係和聯繫,我想,我們都在彼此的英國志工生活中,都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

(續《我和自己,一段華麗的冒險:英國志工經驗拾遺(下)》)

 

作者:Doris Chang/張雅鈴/ Volunteering Matters 2012-2013赴英國長期志工      (為保護案主,部分圖片稍做處理)

楔子

回憶,從來就不只是一個單純的名詞或動詞。

    2012-2013年我在英國擔任全職志工將近一年的時間,結束志工服務回台灣後,一直心心念念要將服務過程中的經歷書寫記錄起來,但快速又投入工作與研究所學習的結果,志工經驗文字化這件事便一直被擱置著,成為心頭的一記懸念。懸著懸著,四年悠悠過去;這期間,我參與的英國志工組織CSV(Community Service Volunteering) 已更名為「Volunteering Matters」、英國(居然)脫歐,我的研究所學業也告一段落了,那些文字還在我心裡各自獨立、閒散遊晃。雖然,因著我本身工作的關係,這幾年來曾有幾次受邀與大學生分享這段經驗,但總還是覺得,相較於口語述說的不定與偶然性,文字似乎更能將經驗在心裡沈澱下來的遺緒結晶起來,賦予經驗某種形狀,也讓人們可以自由隨著文字在精神上跟著造訪。於是,接到毛的邀稿時便知道,是時候動筆了。

    一年中發生過的故事,永遠說不完,且紙短情長,自然無法將所有故事完整濃縮在幾頁內。再者,四年後再次回憶與梳理這段經驗,最終再現出來的必然經過了意識或潛意識濾鏡的篩選,有我回溯與觀看的視角,及其限制。但我仍嘗試以(儘量)精簡的方式,將我心裡喃喃自語式的思索記錄、分享出來,讓這段經驗——已化為我心裡的真實——有機會再活過來。

起心動念

 一個決定往往是由許多複雜的因素交織促成,參加英國CSV志工服務的動機,大致是這樣的:長久以來對英國的鍾愛、心中一個徘徊不去的念頭,以及一本書的啟發。在與朋友的對話中無意間發現,除了對學英文感興趣,且特別喜愛所謂的英國腔之外,我喜歡的電影演員(Colin Firth等)、作家(Alan de Botton)、歌手(Coldplay),甚至車子(mini cooper),都來自英國,對英國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嚮往。加上對於了解異文化深感興趣,一直希望有機會能在國外待一段較長的時間,透過實際在當地生活體驗其社會文化,這麼多的好理由推動下,「去英國」的聲音愈來愈大。考量著各種可能實現這些想望的方式時,在《英倫三合一創意玩法》這本書中,邂逅了台灣ICYE。作者提到她在旅英期間,遇見了在英國從事CSV志工服務的台灣志工,好奇心驅使我開始查詢相關資訊,這一認識之下,內心萌生了透過台灣ICYE參與英國CSV志工服務的念頭。但在真正決定出發之前,內心又經歷了好一段掙扎。

    從大學時期參加服務性社團,且有心從事社工或心理諮商工作以來,我在做的許多事情,便與「助人」分不開。後來正式投入心理師工作後,隨著實務經驗的累積,有些疑惑持續在心裡停留、翻攪,最常思考到的其中一件事便是「怎麼樣才是真正的幫助他人」?在考慮要不要去時我在大學裡擔任專任諮商心理師,工作上扮演著專業助人者的角色,實務上也確實在幫助人解決各種人生困擾或問題,而可以適應得更好、過得更滿意。但我感覺到,在這個位置上的經歷,似乎沒有辦法回應我所有的疑惑,「或許可以往外找」心裡浮現這樣的聲音。那幾年也剛好有機會擔任大學海外志工團甄選的團體面試老師,看著一群一群懷抱著熱情的年輕大學生,除了感佩他們願意付出心力到遠方為陌生國度的孩子服務之外,也有一種欣羨,當年我們讀大學時,可沒有這些好機會呢!這些心情與各種「去或不去的好理由」在心裡拉扯著,當誠實面對自己內心的聲音,你會清楚知道,阻止的理由都是藉口。於是,在當時處於三十歲上下,生涯轉換動力高張的時候,決定了讓自己暫停,從既有的生涯軌道出走。

志工服務二三事

在提出申請、參加說明會,並通過兩個階段的面試後,要前往英國擔任全職志工的計劃大致底定。接著便是等待CSV manager安排工作歸屬,等待manager媒合工作方案的心情像等著彩券開獎一樣,既緊張又興奮,還充滿各種了想像,畢竟,這決定了接下來的一年會在英國的哪個地方、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回想的時候突然記起,工作歸屬塵埃落定之前,有這麼一段插曲。由於我怕貓,也在申請文件上個人特殊情況的部分清楚地寫明這件事,manager原本一開始為我媒合了一個位在倫敦的工作方案,但她看到我註明的事項,特別詢問我會不會介意工作場所有時會有貓在走動?雖然對這個方案很感興趣,但我怎麼想都難以接受,便忍痛拒絕了,也與倫敦擦身而過。幸好manager可以接納與理解我的困難,答應幫我再另作安排。不久後,manager再次捎來訊息,這次確定了這一年在英國的落腳地—一個位在離劍橋北邊不遠的小鎮Downham Market。是的,在這之前,我也從來不知道這個地方,陌生的地名使我在google地圖上反覆查看了好幾遍,以確認沒有搞錯。頓時腦子裡充滿了「鄉村生活」的想像,對習慣了都市生活的我來說,是種具有新鮮感的嘗試。

    這個小鎮的CSV辦公室主要負責小鎮內與周邊地區的志工服務方案,希望能與當地社區組織連結,協助當地和鄰近社區中具有學習障礙的成人,能更有自主能力、更融入一般社區生活,更有機會其他社區民眾互動,以減少因為身心障礙而導致社會排除、從社交生活退縮的情況。CSV安排有意願改善其困境的學習障礙成人,在當地非營利組織或社福機構進行志工服務,在服務的過程中,一方面可學習某些基本技能,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創造了社會互動的機會。這些人去擔任志工,那我們要做什麼?我們這些國際志工主要工作內容簡單的說,就是協助這些有學習障礙的成人在當地慈善機構或非營利組織進行志工服務,他們是服務使用者(service user),而我們被稱為support volunteer,提供他們及時的支持。

Downham Market 位置示意圖

 

Downham Market

最顯著的地標:鐘樓 

小鎮風光

有學習障礙並不代表什麼事都不會做,或都學不會,雖然世界各地對學習障礙的定義不同,但學習障礙者並非智能障礙,主要因為腦神經結構與功能異常,而對特定領域的學習感到困難(如聽、說、讀、寫,計算、推理等),但透過不同的學習方式,仍可能有機會發揮其潛能和天賦。實際生活中,他們在進行某一項/些作業上遇到障礙,而我們這些support volunteer的主要任務之一,便是陪伴在旁邊提供他們協助,可能是一個小小的提醒,或是跟著一起做(示範),往往他們只需要適時地推一把,就可以不被卡住,繼續自己做下去。我們同時扮演了工作夥伴、協助者和朋友等角色。

    我被安排同時在兩個小方案下工作:V方案與C方案。V方案主要如前所述,我跟著服務使用者到特定的組織進行志工工作。C方案則是居家協助,將於後詳述。一般來說,我的工作通常被安排在週一到週五白天,晚上及六日休息(工作安排如下表所示),但有時因為新舊志工交接,或者一段時間志工們輪流休長假,便需要彈性地配合調整班表,所以,偶爾也得六日工作。以下分享在我不同工作場域中的經驗與感想。

工作安排表

Mon

Tue

Wed

Thu

Fri

Sat

Sun

V project:

charity shop

C project:

Home care

V project:

Dog walking &

Gardening

V project:

Coffee

Couch

V project:

charity shop or

gardening

Day off

Day off

社區慈善商店

居家協助

遛狗 &

捻花惹草

咖啡小店

捻花惹草

休息

休息

V方案之一:慈善商店(二手商品)

    每週一我固定跟著服務使用者小艾到社區中的一家慈善商店服務,這家慈善商店接受民眾的物資捐贈,主要收受的品項包括傢俱、衣物、書籍、電子物品、電器用品等,機構會視不同服務使用者的狀況安排適合他們的工作;亦即,去看到他們能做什麼,不因為某方面的困難或障礙就認為他們全都「不能」。

    小艾的主要工作是整理民眾捐贈的二手衣物,重貼標籤上架販售。這個看似簡單的工作,對數字概念困難的小艾來說卻是不容易的任務,過程中許多小步驟都可能使她卡關。一開始,要一一檢查衣物是否完整,若有缺損或過於破舊,就丟進淘汰箱裡不要了,這個步驟,小艾通常不會有問題,但接下來「確認衣服的尺寸」並填寫「將尺寸和捐贈者序號」卻常常絆住她。也是從陪著她一起做的過程中我才發現,除了最常見的S、M、L,或0、2、4、6的編碼,世界各地的尺寸編碼方式還真多元,男、女服飾和童裝的編碼方式也有不同。一般情況下,小艾大多可以找出衣物上尺寸標籤、辨識尺寸,並在新的販售標籤上寫下來。但過程中她可能會卡在幾個小地方,例如漏抄了捐贈者的序號、分辨衣服種類使用不同顏色的新標籤等。其中經常遇到的情況是,當發現衣服沒有尺寸標籤時,小艾便會愣住,不知所措,困惑地轉頭看我,我會先暗示她可以拿起之前處理過的衣物比對一下,作為判斷的依據,然而,即使教過小艾好幾次,她可能還是無法完整學起來,下次再遇到同樣的阻礙,她可能還是無法獨立自己處理,但只要協助她越過這個小阻礙,她還是能夠繼續進行下面的步驟,最終在衣服上釘上新的販售標籤掛起上架。

    另一位服務使用者小可同樣在這家慈善商店做志工,他有輕度的自閉症,對事物的注意力傾向集中在有限的事物裡,與人交談的話題也因而缺少變化,不容易與人維持良好的社會互動。他被安排的工作包括打掃商店內部、整理陳列的商品,或整理二手書,再貼上新標籤上架,他在進行這些工作時很容易分心,跟我的對話也會從一個話題跳到另一個不相關的事情上,要不斷提醒他回到正在進行的事務上。有時他的口語表達不太清晰,一開始我也聽得很費力,但相處久了之後慢慢可以比較理解,有時候我還要幫忙把他的話轉達給其他人。小可對3c電子產品特別感興趣,當他看到我的手機(HTC)時,開始滔滔不絕地跟我聊起HTC如何如何,對HTC有驚人的了解,後來他還一直記得我是從台灣來的。因為這個興趣,他一直希望能夠被安排去修理電子產品,但那需要更專業的處理,一直無法如願的他不時會移動到電子產品那徘徊。

工作空間與待整理的捐贈物

 二手衣物處理區

這家慈善商店的員工大多非常友善,平常會與我們的服務對象聊天閒話家常,也會視他們的情況工作情況適度調整,小艾的好朋友小湯也同一時間在這裡做志工服務,小湯是患有唐氏症的20多歲男生,外觀看起來還像個孩子,一位英國兼職志工陪著他來工作,他很喜歡跟小艾抬槓,彼此說些朋友間會懂的玩笑話(最愛說對方cheeky),讓工作氣氛變得更加輕鬆。跟他熟悉之後,他也會跟我聊天開玩笑,我似乎幸運地被他當成朋友了。工作之間的短暫休息時間,英國人總是得來上一杯茶或咖啡,有時候我會鼓勵我的服務對象主動詢問其他工作人員要不要幫他們泡杯茶或咖啡,增加彼此的交流。我和我的服務對象在這裡都獲得許多人際互動的機會,在這裡也體驗到一般小鎮居民再平常不過的日常生活。

 

V方案之二:我們遛狗趣(dog walking

    在參與這個小方案之前,我對於會有人需要別人幫忙遛狗這件事有點困惑,我不太明白為什麼狗主人不自己來遛呢?更從沒想過,遛狗也可以成為志工服務選項。直到做了,就懂了。

    志工工作期間有好幾個月,我跟著兩位服務使用者進行遛狗服務,陪伴他們去幫忙遛狗的過程中我也發現到他們某些很經典的習性。一位是二十多歲的小史,他有弱視且其中一隻腳有損傷,走起路來有些搖晃,我還覺得他長得很喜感,很像卡通人物。我們要去幫忙的案主住在靠海邊的小鎮,我跟小史固定約在King’s Lynn的一個公車站碰面,再一起搭公車到更北邊的小鎮工作。雖然小史已經負責這個工作2年多了,他還是不時會遲到,在50分鐘才有一班公車的情況下,會直接影響工作。CSV辦公室的工作人員知道他很喜歡那隻狗托比,便告訴他,「如果他繼續遲到,遛狗的時間就更少了」,小史聽到後深受刺激,努力準時出現。小史經常自顧自地自我對話起來,一開始我還以為他在跟我說話,試著回應他,後來才知道這是他的習慣–跟自己對話對他而言似乎只是把心裡的聲音說出來讓自己聽得到,像是一種自我引導,不一定需要別人的回應。

 沿著長長的海岸散步    小史與托比

到了海邊小鎮,我們往案主家走去,一旦快接近案主家,就會聽到托比吠叫的聲音,似乎知道小史來了!幾次下來,這幾乎都反覆出現這樣的神奇反應。然後一進門,體型不小的托比就會對著小史跑來,熱情的在他身邊打轉,等不及要出門去了。他們的組合很妙;托比就是「靈犬萊西」裡的萊西,毛色很漂亮,而小史則是身高跟我差不多的小個子,每次看到小史牽著托比都有種其實是托比帶著小史走的感覺,一開始我還很怕小史會帶不動托比,不過看到小史邊走邊跟托比對話的和諧畫面,就知道是我多慮了。拖比的主人是一位五十多歲的女士,因為生病的關係,身體非常虛弱,沒有辦法自己固定帶托比出去,每次我們到了,她總會跟我們寒喧閒聊幾句,再看著小史把托比的鏈子套好,看著我們出門。小史很喜歡跟托比說話,托比總是會汪汪幾聲回應,好像真的聽得懂的樣子,當我跟狗主人說:他們默契好得很像是兄弟,狗主人說我說得很對!往海邊走的路上,我總要特別提高警覺注意小史和托比的安全,因為小史走路有些一跛一跛的,過馬路的時候尤其要更小心確認兩邊是否有來車。但無奈的是,往海岸走的途中,不時會有海鷗、鴿子飛過,小史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指使托比去追鴿子(chase pigeons),而托比每次都很聽話地照做,所以,我也得跟在他們後面跑,結果常演變為:小史牽著托比(其實是被托比拉著)追在牠後面開心喊著「Toby, run! Good boy!」而我在跟在小史後面邊追邊喊「Be careful, slow down!」的一個追著一個的逗趣畫面,還沒開始散步就已經充分暖身了。

    天氣不錯的時候,我們通常會帶托比沿著海岸線走一圈,風和日麗而托比和小史都很配合的日子裡,這樣的經驗堪稱閒適悠哉。但,遺憾的是兩項條件具足的情況並不多見;畢竟,這裡是英國,而且我們在海邊,陰天+風大的日子總還是多過晴朗好天氣。而托比雖然頗為活潑好動,整體來說個性還算溫順、情緒穩定,但偶爾在途中與其他狗狗狹路相逢,仍不免一陣喧囂對峙,得費點力幫忙小史把托比拉開,免得爆走。小史則是有時會上演不想回去(飼主家)的戲碼,想跟托比賴在海邊不走,我只得狠下心來催促著他們該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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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位遛狗人則是小克,他約莫40出頭,還像個孩子一樣,個性和說話都很單純,有輕微的情緒障礙,緊張、焦慮的時候會一直咬手指甲。我們幫忙的案主是一對年約80多歲的老夫婦,住在King’s Lynn附近一個社區裡,因為兩人身體狀況不佳,無法帶他們所飼養的兩隻狗(兄妹)出去散步,就請我們代遛。第一次跟著小克去案主家帶狗的時候就發現,主人會提醒小克要記得帶poo bag(專門用來裝狗便便的小塑膠袋),然後我們便一人牽一隻狗出門去。只不過跟小克出去走一趟就發現,小克帶是帶了,但他根本不敢撿狗便便!所以,拜他所賜,讓我體驗了第一次撿狗大便的感覺。對於我這個從小沒養過寵物的人來說,這也算是一個新鮮的體驗。小克不僅不敢撿便便,還不太想接近便便,每次看到狗狗大便了,他就會繞過、快步遠離有便便的地方,我拿著塑膠袋清理便便的時候,他就拉著兩隻狗遠遠站在一邊,好像那是多令人嫌惡的東西一樣,這讓我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每次牽著狗狗走出家門時,我會跟小克討論今天想走的路線;雖然基本上都只在社區附近活動,但即使是鄉村地方裡的小社區裡也有大片的草地、樹林和公園可以散步遊逛,整個慢慢走一趟也要花上40、50分鐘。天氣好的時候,我們通常會選擇到草地和小樹林裡走一圈,狗狗們也顯然較喜歡這個路線。天氣不好的時候,不想跟滿地泥濘打交道,就大多繞著社區人行道走,這一區都是單純的低層住宅,途中當我們靠近某些也飼養狗狗的家戶時便不外地會聽到一陣挑釁吠叫,但或許是知道裡面的大狗不會真的衝出來,隔著低矮的柵欄,我們這兩隻體型嬌小的兄妹,竟也不服輸地激昂狂吠回去,我只能趕緊跟小克拉著牠們走開。不過,有時候也會因為牽著牠們,而引來路人(通常是女性和小孩)注意,停下來跟我們閒聊,或逗弄狗狗。

 小克與狗狗       

冷冷的天也要遛

小克最愛的其實是休息時間。每當把狗帶回主人家之後,小克便迫不及待地要吃午餐休息,由於下午我還會繼續跟他一起進行另一個志工工作,中午便跟他一起找地方吃我們自己準備的午餐。小克有一個特殊的習癖——他喜歡蒐集商家的會員卡,當地主要商店的卡他都有了(數量驚人),他沒有金錢概念,很容易升起購物慾下手(亂)買東西,所以,拉住他不要衝動購物變成了我的一個隱性任務,見識過他亂買的實力之後,每次經過充滿誘惑的商店街,我都催促他快步通過,生怕他又被哪一個商品吸進去,在店員的催眠下出不來了。

    小克和小史雖然有著很不一樣的特質和個性,但他們卻也有很多相似點,例如他們兩個都很愛坐在公車上層的最前座,每次一上車就很興奮地跑到上層搶位子,他們也都喜歡跟自己對話、喜歡重複一些相同的內容,並且,他們都有自己的小固執,對於某些事情有著不容許別人改變的堅持,我在想,或許這跟他們需要固定的routine有關,因為學習和理解能力比較弱,太多的變動對他們來說太吃力了,他們可能無法因應,維持生活中重要事物的routine會帶給他們安全感。以前就曾經聽說過「寵物治療」,我在想,對於這些有特殊狀況的人來說,從動物身上比從人更容易獲得一些真誠的回應,互動也單純許多,可能也更有掌控感–這是每個人都渴望擁有的!

(續 我和自己,一段華麗的冒險:英國志工經驗拾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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