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YE給我的禮物:接納自己

採訪撰稿:陳怡樺  照片提供:梁筱妤  2012/2013  丹麥

出國做志工那年,梁筱妤剛從19歲跨入20歲,但「我想要出國看看!」這個嚮往卻在心裡醞釀很久很久。這個想法,其實源自於一段深深刻印在她腦海的家族故事—也就是叔叔和嬸嬸相識的經過。「我的叔叔是『宇宙學府號』的大副,當時年輕的叔叔在船上認識了當志工的嬸嬸。」在筱妤模糊的童年記憶裡,『宇宙學府號』是一艘航行在海上的學校,美麗又年輕的嬸嬸在船上當志工,航行過程中看到不一樣的世界,而嬸嬸對於外界事物抱持高度好奇的態度,影響著小小的筱妤。這段奇幻故事,讓她編織了「以後我也要出國看世界」的夢想。

仔細觀察,才能看見每個孩子的不同

筱妤服務的機構是位在丹麥第二大城歐胡斯(Aarhus)的幼兒園,幼兒園裡的班級分為零歲到三歲和三歲到六歲兩個年齡層。關於丹麥的教育,筱妤扎扎實實經歷了一場震撼教育。「屋外正下著大雪,所有幼幼班的小孩被抱到一間沒有暖氣且通風的房間裡,而且那個房間的溫度和戶外溫度差不多低。不過,所有的小孩都穿得很暖,穿厚衣服、手套、襪子,被好好地包裹在睡袋裡。學校老師說,讓小孩習慣低溫,有助於小孩的抵抗力。」每當所有的老師開始整裝換穿大衣、戴手套帽子,筱妤就知道又到了送小孩去通風教室的午休時間。接著,她講另一個雪地裡的畫面:丹麥街頭常見咖啡店或商店外,停靠正載著沉睡中嬰兒的娃娃車,而爸爸或媽媽正在店裡購物或和朋友喝咖啡聊天。爸爸或媽媽不是不負責任,也不怕小孩冷到,而是他們正在鍛鍊嬰兒的體魄。筱妤談到,三歲到六歲的小朋友換穿適合在泥巴地裡玩耍的室外服之後,在泥巴裡滾來滾去玩得渾身髒兮兮,也不會被喝斥或管束。果然印證了丹麥的教育名言:「沒有不對的天氣,只有不對的衣服。」

筱妤說,「不停地玩,是丹麥小朋友在幼兒園裡最重要的事。」幼兒園是無障礙空間,所有的小朋友暢行無阻,走進或爬進廚房和阿姨聊天,從來不會有大人喝止小孩或禁止小孩做什麼事情,除非涉及危險。如果是小孩不能進去的地方,學校會直接上鎖。

三歲到六歲的小孩主要的教室是森林,筱妤的任務是看著孩子們玩、看顧他們的安全。其中一個幼兒園的遊戲是:製作火種。筱妤驚訝不已,小朋友們拿著報紙做的小紙團在熱燙燙的蠟油裡滾來滾去,完成一個貨真價實的火種。某次有個小朋友的手指頭凍傷,他不哭也不鬧地走進屋子裏沖溫水,不痛了就繼續跟同學玩。整個過程讓筱妤印象深刻。

半年的幼兒園服務經驗,讓筱妤感受到「不要打罵小孩,小孩是可以講道理的。小朋友發出的任何訊息都一定有原因,當他們不會說話時,哭是他們唯一的表達方式。照顧者需要仔細觀察孩子到底怎麼了,一定可以找到原因。」

筱妤舉例說,有個小朋友每到睡午覺換好尿布就開始哭不停,觀察後才發現,他是一個很敏感的小孩,一點點聲響都會影響他,他必須在一個全黑的地方才能安然入眠。「另一個快滿兩歲的小朋友,依然不太會走路也不太會講話,過了幾個月後,再回學校看他,老師說,現在他會講話也會走路了,但是愛哭也有點愛打人。根據老師的觀察是,現在他站著時接受到的訊息和他坐著時接收到的訊息不太一樣,看到的東西也不太一樣,才會出現不同的情緒表現和反應。」筱妤發現,學校的老師是仔細觀察孩子的變化來因應孩子的需求,而不是以「這個小孩怎麼那麼拗,發展得那麼慢。」的壓制方式對待他。

 

 

 

 

 

 

 

 

 

 

 

 

 

 

 

未來,不是一下子就能想清楚的

在丹麥服務期間,筱妤選擇了半年在機構服務,半年進入民眾高等學校(Folk High School)就讀。儘管專科選讀護理專業,她興趣廣泛,對烘焙、裁縫,服裝設計都很感興趣,在民眾高等學校的生活滿足了她對自我的探索。

民眾高等學校是年滿十七歲半皆可申請,沒有年齡上限也沒有學歷限制。筱妤就讀位在Odder 的民眾高等學校(Folk High School),這所學校規定全校學生皆須住校,以國際學生身分入學的筱妤是透過ICYE丹麥的志工系統申請入學。對筱妤而言,民眾高等學校是一個讓自己找興趣或找未來想走的路的地方,她曾遇到一位從大學休學的同學,到民眾高等學校暫停一下想想自己的未來。筱妤也提到,「可能因為住在一起,許多同學說,這輩子的好朋友就是在民眾學校認識的。」

「原先我也希望,自己能在學校裡找到想走的路,後來我發現,未來不是一下子就能想清楚的。」在丹麥的那段時間,筱妤靜靜地感覺著,「我發現,丹麥人很聽從自己的心,比如,不是高中畢業就一定要接著上大學,如果不想讀大學可以先去找喜歡的工作,做自己想做的事走自己想走的路,沒有絕對的路徑,所有的選擇都有時間慢慢想。」對於未來,興趣多元的筱妤本來也沒有定見,「在丹麥這一年,我的心就像一灘水被攪亂了,好多新事物進到心裡,直到回台灣一年多才慢慢沉澱,漸漸看清楚自己想做什麼,面對未來,我也變得更勇敢更自在一些。」

在民眾高等學校裡,筱妤選修樂團課、手拉胚創作課等課程。學期開始的第一個月,老師進行基本教學,之後放手讓學生自由創作,老師在旁提供諮詢或討論。「其實到了學期後期,自己的心情起伏不定,覺得就快要離開學校了,做了也帶不走,加上幾位要好的同學因故離開學校,每到上課時,我也不想做作品,有時坐在旁邊發呆或和同學聊天。」當時老師也察覺到筱妤的低落情緒,默默地搬出兩袋黑黏土對她說,「我希望妳做一個大件的作品,完成後,我想辦法讓妳把作品帶回去。」老師並不刻意探問或強迫筱妤正常上課,卻成功地轉移筱妤的注意力,最後,筱妤完成了一隻大龍貓。「完成前,我請學生在作品上簽名後轉送給學校,一直到現在,每次學期開學,學校都會向新生介紹,這是一位台灣女生的作品唷!」後來,筱妤也體會到,「老師是陪伴我們的人,而不是規訓我們、約束我們的人。」

陪伴和發掘,才是學校的本質

過關斬將的面試過程中,筱妤對面試官那句「到目前為止,妳人生中做過最大的改變是什麼?」的提問印象極為深刻。「學會接納自己、變得有自信」是筱妤親身實踐後的回答。

剛過雙十年華不久的筱妤,有段慘綠的國中生活。升上國中之後,學校課業壓力很大,每週考試每週排名,成績總是吊車尾回家就挨罵,讓她對學習很沒動力也沒自信,甚至想放棄自己,「因為胖胖的外表被同學排擠,乾脆把自己打扮得中性,連帶著早上起床也不愛照鏡子,每次經過廁所外的鏡子,我都會刻意彎腰,就是不想看到自己。」開朗活潑的筱妤回憶起那段辛苦的過往。直到升上三年級,筱妤開始參加教會活動,加入學校的表演社團得獎後,覺得自己有點演戲的天分。她也慢慢認為,「自己不是什麼都做不好,還是有拿手的事,慢慢地開始有自信。開始敢跟別人溝通自己的想法,身邊的同學、朋友、家人也開始改變對自己的看法,人際關係也慢慢轉好,漸漸開始接受自己。」進入五專生活後,同儕間的競爭沒有像國中時期那麼激烈,讀書風氣也自由,自由選擇有興趣的科目,同學之間相互幫忙、感情很好,也交到要好的朋友,他們很接受原本的我,也不會試圖改變別人的想法或價值。」筱妤體會到,要先接受原本的自己,才能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不論是在丹麥的民眾高等學校上學、或在幼兒園裡服務,每每老師問「有沒有問題?」現場每個人總是踴躍舉手或發問,或表達自己的意見。如此的互動,讓來自亞洲社會的筱妤印象深刻。在民眾高等學校上學時,她參加了一個電視節目錄影,錄影前現場觀眾只知道題目大綱,沒有彩排,也沒有事先安排或指定,開錄直播後每個人都盡情表達想法。

不同於華人社會的菁英教育,丹麥各級學校不選模範生,小學教育也沒有成績單,老師和家長鼓勵孩子發掘自己興趣,不和他人比較。筱妤住的接待家庭有位國一的妹妹,每晚九點準時上床睡覺,讓剛到丹麥的她驚訝又羨慕。回想國中時期的自己,晚上九點還有許多未完成的功課和考試。筱妤說,這位妹妹每天七點起床,學校表定是下午兩點下課,接著就是社團時間,作業在下午就完成了。另外,筱妤也提到學校有各式的技能性課程,比如木工課、裁縫課等,豐富又好玩,讓學生有足夠的時間探索自己的興趣。

繞了地球半圈,筱妤在看顧幼兒園的孩子時,體會到「每個孩子都不同」;在民眾高等學校,她也感受到「陪伴和引導」才是教育的本質。現在,她帶著這些體會回到台灣,正繼續自己另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