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君伊 2013-14 赴英國長期志工

印象非常深刻,遇到的第一個文化衝擊,強烈到現在都還記得當下室友的表情及聲調。

其實到國外當志工多少都會遇到家事分配不均的狀況,當時我的德國室友是一個剛滿19歲的女孩,從來沒有離開家裡,家事沒做過幾樣。時常早上的麥片碗+中午的吐司盤會堆到晚餐後,又或是前一天的餐盤會放到隔天早上,洗碗槽旁邊疊滿大小碗盤。一開始我選擇無視,當堆疊到沒有碗可以用的時候,我就會洗一兩個給自己,其他就繼續放著,因為也還沒熟到可以順手洗起來的地步。

後來比較熟了,發現她是一個很單純的女孩,也真的不是故意丟著,只是很脫線地想說等等要洗,然後一頓午覺或是一通電話就又隔餐了,我偶爾就想說好吧幫她洗一洗,反正自己的也要洗,與其看著髒碗盤覺得阿雜,就乾脆洗一洗,至少空間乾淨也覺得舒服。

「You don’t need to do that, you’re not here to wash my dishes.」 某天早上她看到我在洗她早餐留下的碗盤時對我說。說實話當下我嚇到了,我以為她可能會說謝謝或是說她自己來(台灣人的思維),但她沒有道謝也沒有要自己來洗的意思,她只是用很認真的表情,搭配平穩的聲調對我說。於是我心懷忐忑地跟她說,「那可不可以請妳在用餐過後把碗盤洗起來?不要堆放在這邊。」 正在想會不會太兇,她竟然不好意思地笑了「Sure, I will try to, but if I forget, please remind me.」從那天起,只要有任何想說的想問的,我都會直接跟她溝通,她成為我第一個心裡想什麼就說什麼的外國朋友,因為我知道那是最簡單,也最不容易造成誤會的方式。

大部分人對德國人的刻板印象都是拘謹、嚴肅、準時,除了直接,我想不到我這個可愛的德國室友有甚麼其他符合我們印象中德國人的特質。她的鬧鐘會響到整棟的人都醒了她還在床上,她還因此下載要解各種數學題才能關閉鬧鐘的App;每次約在倫敦某地見面,一定至少遲到半個小時以上;生活上更是少一根筋,比方說她第一次用洗衣機,不知道要放多少洗衣精,結果一個小時後我們發現整個客廳的地板都是泡泡,但她當下第一個反應不是清理,而是逗趣地把泡泡撈起來放在自己下巴裝扮成聖誕老人。

另外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後來加入的澳洲女孩,她家很有錢,其實自己並不想來當志工,會來的原因是她媽媽希望她可以獨立一點,加上她也想要來英國玩。她到的時候剛滿18歲,也是第一次離開家。到我們家的第一天她就說這房子太舊了,床太難睡了,然後一疊大概3公分高的英鎊現金就直接放在房間的地板上,於是她就拿著現金去買了全套新的床單組跟枕頭,每個禮拜她媽媽都會從澳洲寄信給她,信件裡都會夾放著幾張面額20的英鎊。

有一次我忍不住問為什麼她媽媽每個禮拜都要寄錢給她,當地的花費並沒有這麼高,加上我們單位的零用金其實已經算高了。她竟然滿臉不在乎地說「I don’t want it, if you want it, you can take it.」然後就真的把信封裡面的錢拿出來給我。當下除了訝異其實還有點生氣,有種被輕視的感覺。我當然沒收,只是跟她說如果她不需要可以請她媽媽不要再寄給她,或是就存起來以後去旅行,而不是這樣隨便就要給我。某天她媽媽寄了包裹給她,裡面除了信跟現金,還有要給我們幾個女生的禮物,她送了一件澳洲動物的T-Shirt給我,信上竟然說,她願意付錢給我請我煮東西給她女兒吃,因為她女兒不會煮飯。我心裡真是大大的「WHAT!?」

其實她每次去超市都會買很多但也吃不完,食材都會分給我們其他人,我偶爾煮晚餐也是會邀大家一起吃,但她的態度不是慷慨,而是好像對於她來說錢多到不重要。一開始她是一個很難親近的人,被逼著來,過著陌生的生活,一點生活的熱情都沒有,只想著甚麼時候可以放假去找朋友,談話間很容易得到句點。不過慢慢地會一起吃飯一起聊天,她說覺得這樣很棒,我對她就多了一點憐憫心,想著可能就是那種很有錢卻沒有溫暖的家庭吧。雖然生活上還是很常被她公主病的態度氣到,但也還算是可以共同相處在同一個屋簷下。

另一個室友是來自於宏都拉斯,不同於前兩位都剛成年,她已經30多歲了,是一個比較成熟獨立的人,大部分時間都在自己房間看電影或是跟家人Skype,比較大的問題是常跟年輕氣盛的澳洲公主吵架,有時是談話過程不愉快,有時是不爽她的態度,所以那一陣子家裡的氣氛很尷尬。有一次我趁只有她在的時候問他還好嗎?她竟然哭了,她說很不適應,在她家鄉不會有人講話這麼直接,語氣也不會這麼Strong,好像她怎麼做都不對。我想這或許是拉丁美洲的文化在人際相處上比較圓滑吧,認識的很多其他拉美人也都滿隨興的。所以只好抱抱她跟她說這只是文化的不同,成長的背景不同而已不要想太多,慢慢會適應的。

相對於天真的德國室友跟澳洲公主室友,她幾乎都靜默待在房間,也很少跟我們一起吃飯聊天,更別說一起去巷口的酒吧或去倫敦了,所以我跟她比較不熟。除了有一次她媽媽從宏都拉斯來找她,做了很多宏都拉斯的料理給我們,我才發現原來她跟媽媽之間的感情這麼好,難怪他們幾乎天天通話,她說這在宏都拉斯很正常,家人一起吃飯聊天,只是跟我們好像沒有共通話題,感覺比較疏離,她沒辦法很放心地做自己,覺得我們都很年輕,談論的事情或是有興趣的活動都不一樣。

這點其實對我來說滿有趣的,因為我總覺得我在英國那一年完全做自己,想說什麼就說,想去哪就去,不用顧慮這個擔憂那個,生活的一切好像都變得很簡單。後來我結束我的志工任期後,聽說她跟澳洲公主和好了,兩個還一起常常去旅行,這也是另一種文化上的接受跟融合吧。後來除了德國室友一直有保持聯絡之外,其他就偶爾從Facebook上看到一些消息而已。

因為跟不同國家文化的室友長時間的相處,當然每個人的個性不同,沒辦法用個人的特質去定義國家,但透過這樣的生活過程可以看到不同東西,當然我們”酒”餘飯後看似無意義的閒聊,包括政治、家庭、宗教及教育學制等,都會有種「Wow, that’s new.」,文化的差異其實就累積在日常的生活相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