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YE給我的禮物:享受和自己相處

分享人:簡君伊。2013/2014。ICYE-英國

採訪撰稿:陳怡樺

2013年八月,簡君伊大學畢業,用了一年時間離家生活,重新和自己相處。


    「我在ICYE計畫滋養下長大的小孩。」簡君伊說,參加 ICYE國際志工計畫是我的人生中一定要做的事。高三那年,「爸爸常說,出去那一年,讓他重新認識自己很多。他建議 我,高中畢業後給自己一年Gap Year 回來再決定要唸什麼科 系。」簡君伊也這樣想,求學過程中,的確是分數至上的時代,分數決定科系,但仔細細想,這真的是自己有興趣的科系嗎? 真的是自己想做的工作嗎?「不過,那時覺得自己還沒有準備好,沒有成行…」


    「我沒有兄弟姐妹,從小我很渴望有人作伴的生活,每到新環境,我很容易交到朋友,和大家打成一片,但是,我無法想像自己一個人生活,我害怕獨處。假日,一定要和朋友 在一起,把時間填得滿滿的。到了大三,某次忙完大活動後 ,出現與人相處的疲憊感,覺得一個人待著的感覺很好,也 沒什麼好擔心的…」害怕獨處的簡君伊問自己,我準備好了嗎?什麼樣的狀態才是準備好?善於社交,是一種個性也是 一種能力,但,不善社交的人,可能多過於社交能力好的人 ,正處花樣年華的簡君伊卻渴望尋求獨處的能力。


       初到英國,簡君伊與身在不同地方的ICYE夥伴相約旅行,後來開始嘗試獨自旅行。「我竟然很享受和自己的時間。一 種很開心的感覺,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怎麼形容,第一次自己旅行,沒有同伴,當地沒有朋友,完完全全的一個人。非常 的輕鬆,想吃什麼吃什麼,想做什麼做什麼不用等人、不用 遷就人,不用在意自己想去的地方,同行的夥伴想不想去……. 一種又雀躍又自在的感覺。」自從那次自己旅行之後,我就愛上了一個人旅行的感覺了。


       以前的簡君伊總覺得,只有一個人應該無法玩得很盡興,看到美麗的風景想馬上跟身邊的同伴分享,或找旅伴一起拍照。隨著一個人旅行的次數漸多,我經歷過安安靜靜地坐在 海邊看著海,心裡平平靜靜的,或是一個人坐在陌生的街邊,看著街上的熙來攘往,心中浮現的是另一種從未感受過的寧靜感。不用擔心旅伴的心情、不用關照同伴的喜好,安安靜自在地只和自己在一起,真是從未想過的放鬆啊!

 

到爺奶家當背包客

   「因為爸爸的關係,從小我就知道『ICYE 一點也不陌生。從小到大,爸爸在瑞士受到的影響,完全可以從他對我的教育方式看得出來。爸爸給我的觀念是,讓我自己嘗試、對自己的決定負責任,不論結果好壞,要學會自己承擔。」簡君伊是家中的獨生女兒,「我的成長過程,爸爸沒把我當成公主捧在手心養,要我學習獨立。
       十歲那年,簡君伊收到了一封來自爸爸的遺書。「 爸爸總說,以後你會一個人面對未來。直到大學畢業這 一年,我還是無法體會。」簡君伊給了自己一份功課,希望與老人家的相處過程中,想爸爸想要交給我的是什麼?直視生命會如何轉變,面對生命的轉變。


       簡君伊的工作單位是提供居家喘息照護的社福機構,工作內容是當主要照顧者休假不在家,到案主家過夜, 協助老人家的日常起居,包括案主的三餐、定時餵藥、帶案主外出散步、和案主聊天等日常生活的陪伴,居家護理部分則有專業看護或護理人員負責。


       簡君伊的第一位案主是一位帕金森氏症爺爺。爺爺家住偏遠,專業看護每天只有早上和晚上到府服務,需要協助的時間和工作內容比較龐雜,從早上醒來的準備早餐、餵藥一直到晚上十一點爺爺就寢。簡君伊說,「 剛開始我很緊張,深怕出錯。爺爺的自理能力很好,只因為手部抖動,吃飯或按遙控器等手部活動時需要旁人幫忙。」簡君伊回想,剛開始需要克服的是,「爺爺習慣裸睡,晚上要先幫爺爺換下衣物,早上再幫爺爺把衣服穿戴好。」


       喘息照護提供單次申請、也提供固定週期的申請, 這一年之中,有些案主可能就只見過這一次。「很少有案主的狀況是越來越好的!」在所有的服務過程中,簡君伊沒有遇到案主過世,但幾乎案主的狀況都是每況愈下。簡君伊說,遇到第一位案主爺爺時,他能自行下床移動,最後一次陪他時,爺爺只能躺在床上,因此機構建議爺爺的家人找更專業的看護服務。對簡君伊來說, 感覺難過是一定的,需要學習的是心情上的調適。

 

   不過,簡君伊也遇過狀況越來越好的案主,一位五十多歲的太太年輕時遭遇重大車禍,腦部受到外力嚴重撞擊, 太太的平衡感變得很差,也出現短暫失憶及昏睡的病況, 最後一次到府陪伴服務時,太太的狀況越來越好,一日進食三餐,甚至可以和先生一同外出看歌劇表演。


       回到台灣後,簡君伊笑說,自己最明顯的改變是,變得比較有耐心!我照顧別人家的爺爺奶奶都這麼有耐心, 何況對自己的家人。

 

好好認識自己

  從倫敦到香港,再從香港轉機時,忽然感覺到「天哪~ 我回到亞洲了!」落地台灣後,四周都是房子都是車,身旁的人說話忽然之間都聽懂了。在行李轉盤邊站了將近半小時,不知道怎麼了,我知道,入境大門內站了很多等著我的家人,我幻想了無數次,我會如何擁抱他們,如何對著他們大喊:我回來了!好想你們啊!讓我自己很驚訝的是,我竟然一步也邁不出去。直到腦子裡的聲音說,妳再不出去,他們要擔心了.

 「 因為爸爸對我的教育方式很開放,在英國的這一年如魚得水。回到亞洲,心裡的聲音告訴我又回來了,回到一個充滿束縛的地方。」在英國,簡君伊可以自然而然地表達自己, 不需要那麼多的顧慮,不需要假裝,也不需要隱藏自己真實的心意;在台灣卻要扮演別人期待的自己。心思細膩的簡君伊舉例說,「和朋友們相約聚會,兩個人想吃的東西不一樣, 一個只想吃沙拉,一個想吃套餐,在英國,我可以很自在地和朋友說,我現在不太餓,你先去吃,我們晚點會合。在台灣, 朋友會說,沒關係,我跟你一起去。」回到台灣之後,如此那些「小委屈」、「身不由己」的感覺又回來了。太在乎別人的感受、太關注朋友的小心思,這些都是發生在日常中的小事,但日久累積,似乎也成了一種常見的「台灣人性格」,也是台灣生活的束縛。


  「我是一個很好強的人,常常假裝沒事,自己硬撐著面對很多事,一直以來,給朋友的感覺都是很勇敢。」在英國這一年,簡君伊發現,「我也很需要一個擁抱,也需要別人的支持。我開始不逞強,學會釋放自己的情緒。我也敢表達自己的想法。」離家一年,回到熟悉的地方,簡君伊和不一樣的自己,重新好好體驗生活。
 

後記:重返二十年前爸爸的接待家庭

   簡君伊和ICYE的緣分,起自於三歲那年,她的父親 簡明山先生受到林信堅牧師的邀請,成為ICYE第二屆國際志工到了瑞士,當時的影響持續至今。而,簡君伊是簡明山的瑞士行的另一個延續………..


       2014年,簡君伊兩度拜訪爸爸的接待家庭,八十多歲的Verni熱情地開車載簡君伊,進行了一場重走20年前爸爸的瑞士之旅,去了爸爸曾經工作的機構、上班必經的火車站、曾經住過的家,還有當時共同出遊時的回憶。 沿途中,Verni說著,明山和Peter (Home 爸)相處地多麼契合,兩人非常有話聊,連Peter的孩子都聽膩的故事, 明山好像永遠聽不厭,他們的個性很像,喜歡看書、喜歡與人討論,也關心社會議題。Verni帶著簡君伊拜訪四個小孩的家庭,一起吃飯,一起聊著在簡君伊還很小的時候曾經來訪台灣的回憶。Verni的家人提起,簡君伊曾經寫過一封很長的信給大家,雖然大家都看不懂,但收 藏到現在。


      Martin (Home哥)曾帶著自己的小孩與簡君伊一起去了博物館。走逛博物館的過程中,簡君伊看到一幕, Martin停在陳列櫃前,慢慢地和孩子說陳列品的故事。 這個舉動讓簡君伊想到自己和爸爸逛動物園的過往。簡君伊說,小時候爸爸帶我動物園,當大家都忙著和小動物們拍照時,爸爸總把我帶到指示牌前,和我討論動物吃什麼,有什麼特殊習性。「爸爸是否也把這樣的互動從瑞士回了台灣,帶進了她的童年。」遠在地球兩端的兩個家庭,簡君伊想著,在這裡經歷和體驗的一切,竟然有著相似的思考模式,和代代相傳的感情。


    「在台灣,父親的刻板形象比較嚴肅拘謹,不太會和小孩打打鬧鬧。看到爸爸以前的HOME哥、年過半百的Martin依然和他的孩子躺在地上滾來滾去,讓我直接聯想到,小時候的我就是這樣和爸爸玩在一起。」Martin 說,對瑞士人而言,和小孩玩是很平常的事情,卻因君伊的爸爸曾經在他們家生活過,而受到這麼深的影響, 讓他們很感動。 

        二十年過去了,簡君伊走回二十年前爸爸的經歷裡, 聽著接待家庭聊著過去,就像自己的成長過程一幕幕地重演,這二十年的時光瞬間被暖暖地填滿了。拜訪到了最後 一天,Verni送簡君伊去搭車。簡君伊知道,「這趟真的是再見了,短期內不會再踏上這片土地。」當Verni抱著君伊說Thank you for coming時,「我的眼眶紅了,我很感謝她」。留在簡君伊心裡的話是,「謝謝Verni和Peter 讓我的爸爸有過如此不同的生活體驗,也成就了我有這麼棒的成長歷程。」


   「在我很小的時候,家裡就有家庭會議,比如討論要念哪一所國中、零用錢額度等。小學時,我爸爸也會帶我嘗試很多大人會禁止小孩的事情,比如,帶我去撞球間、學會喝一點酒。」長大之後的簡君伊才了解,爸爸一路都在訓練我的生活自理能力、學會記帳懂得量入為出,帶著我嘗試新事物,希望我學會自制、自我管理。


       國中的簡君伊很叛逆,「在瑞士那年,我爸爸體驗到很多西方家長和小孩的相處方式,他們不會強硬地規定小孩該如何,也不會過度干涉小孩。我爸爸真的很酷!我的十八歲生日禮物是一串保險套,在一個平常的早上,我爸爸叫我到書房,一派輕鬆地從抽屜拿出一串保險套叮囑說, 長大了!要懂得愛惜自己保護自己。」簡君伊說,我爸爸對我的教育方式很信任,他要我自己知道分寸。


    「我覺得,現在自己的心和爸爸的心越來越靠近,越來越能理解爸爸的想法。」簡君伊回憶起十歲那年,爸爸給自己一份遺書,「我一直想,他到底要去哪裡?從小到大, 爸爸一直要我學會獨立、學會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我不理解,爸爸究竟要我一個人學會什麼?那時的我根本不喜歡獨處。」直到2013年參加ICYE的計畫,簡君伊嘗到, 和自己相處,沉澱、反省自己、喜歡自己、了解自己的滋味,也了解爸爸的心意。